这是一封写给电竞选手兮夜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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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不好时,压力越大,兮夜越想通过努力拿到好成绩缓解这种压力。兮夜有时会失眠,在夜里目不转睛。很多事情都是在矛盾中前进的。

作者 | 石    灿

采访 | 何润锋

编辑 | 陈    彬  杨    晶

兮夜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记忆里是在2014年左右,他以电子竞技战队WE英雄联盟分部中单身份在LPL舞台上崭露头角。当时兮夜在我印象中不算特别出彩,LPL中单选手强者林立,他太安静了,既没有八卦,也没有噱头。

但随着我对英雄联盟不断加深了解,在专业之外,逐渐被电竞圈的“爱国情绪”牵引,一种民族化的电竞爱国情绪与本土电竞选手紧紧绑在一起。WE俱乐部拿过国际赛大奖,诞生过多位传奇电竞选手,兮夜无疑被绑定在了一起。

2019年的一天,我看到腾讯新闻主持人何润锋在朋友圈发了一张他与兮夜的合照,这令我感到好奇。数月后,我与何润锋沟通得知,他在腾讯新闻节目《少年π》中做一期关于兮夜的内容,我们都对电子竞技、兮夜十分好奇。

这种好奇源自一个宏大的时代背景。在争议中,魔兽、英雄联盟、王者荣耀、吃鸡等团体对抗性游戏近年风靡全球,“电子竞技”是这类游戏延伸的一个下游产业。

在资本的运作和市场的催生下,电竞迅速职业化,以英雄联盟职业联赛(简称:LPL)为例,目前已经有17支职业战队,每年不仅有春季和夏季两轮国内联赛,还有各种世界级的对抗赛。巨大的商机下,许多电竞俱乐部都获得了地方政府的支持。

与娱乐圈的演艺明星和体育圈的运动明星一样,很多出色的电竞选手也成了电竞迷心中的偶像,但人们对于电竞的质疑依然普遍存在。

何润锋没玩过《英雄联盟》,对电竞也不了解,但对电竞持开放态度。

我们都好奇:为什么电竞如此吸引人?职业电竞选手是怎么训练、比赛的?和传统体育项目相比,电竞有什么不同?职业电竞选手是外界传说的宅男吗?是抽烟喝酒无所事事的颓废青年吗?是资本大鳄培养的赚钱工具吗?那些负面的猜疑,有多少确有其事,有多少纯属局外人的过度揣测?

图片来自腾讯新闻节目《少年π》

由于何润锋拍摄时正值2019年LPL夏季联赛,一些顶尖的俱乐部和明星选手都拒绝了拍摄。之所以选择兮夜,一是因为WE俱乐部配合度高;二是WE作为中国最早的英雄联盟俱乐部之一,有象征意义;三是因为兮夜本人的故事比较丰富,有较强的可拍性。

一年后,兮夜在LGD战队中又一次走进世界赛,精湛的操作,让大批粉丝们刷着“兮猛惊我”。如今,兮夜又换了一支新的战队。

所有疑问都聚焦到了兮夜这个极具代表性的个体案例身上。兮夜本名苏汉伟,1997年生人,广东汕尾人,家境宽裕。家中排行老四,上有两位姐姐、一位哥哥。家人对其甚是宠爱,小名阿牛。

我们以书信形式撰文展示了2019年夏天时的兮夜,也可以理解为,这是一封写给兮夜的信。

你在英雄联盟中国大陆地区服务器排名中位列第一,WE电子竞技俱乐部的人找到你,想让你从广东去上海打游戏,成为一名职业电子竞技选手。此时是2013年。

你一脸兴奋地和家人说,“我要去上海”。家人一脸蒙圈,一概不知你的所言所云。二姐说,家人担心WE电子竞技俱乐部是传销组织。他们毕竟在广东待了几十年,从没听说过打游戏还能成为职业。家人劝你,“你这么小,你不要去,你在家。”

二姐说你很倔,认定了一件事,很坚定,总是要完成。是因为你对客观世界的认知很成熟了吗?倒也不是,自我感觉和客观世界提供的原始养料让你有了一个更为自信的判断而已。

家人真的不放心让你远离家庭的保护一个人在雨中奔波。你从小就是家里的宝贝,衣食无忧,一人在外,谁知道你能不能和别人相处很好,谁能保证你在夜里不会哭泣,谁能还像家人一样把你当做宝贝对待?

你不管。大姐至今还记得你当时对家人说的话:“你们这次不让我去,我下去也肯定会去的,这是我的梦想、我的目的,我打游戏就是为了有一天我能出去打职业。”

何润锋和你相处几次后说,你执着不服输,自从喜欢上电竞之后,就义无反顾地在这条路上坚持着。拍摄时正值2019年夏季联赛,当时表现不好,你每次输了比赛都会说自己很难受,但还是会收拾心情,投入下一场比赛的准备。

你经常打游戏,接触过电竞圈,在网上搜索关于WE电竞俱乐部的信息给家人看,证明WE电竞俱乐部有正规章程制度,有自己的办公场所。WE电竞俱乐部的人也拍摄办公场地视频给家人看,家人看了之后才明白WE电竞俱乐部是正规的公司。他们终于松口,让你奔赴上海。

你还记得吗?是大姐亲自送你离开广东的。你们从家里先去广州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大姐送你去机场,目送你离开。大姐说,家人完全不后悔送你去打职业,每次你回家只待几天,爸妈和家人都很舍不得你离开,希望你在家待久一点。你一直很乖,从没做过让家人生气和担心的事情。

2013年5月,你以国服第一的身份加入WE的青训队,打中路位置,从此开始自己的职业生涯。你年少有为,总能用刺客型中单英雄夺人眼球。你的统治能力极强,对线能力自信,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绝杀对方的机会,在LSPL时期被誉为“LSPL的皇帝”。

你在LSPL舞台大放异彩。第二年,你和队友一起捧起了LSPL年度冠军奖杯,直接进入LPL的舞台。

图片来自腾讯新闻节目《少年π》

你早已是LPL世界里的明星选手,在任何一次世界赛上,都没让粉丝失望。2017年在MSI季中邀请赛WE对阵SKT,6分钟时,你的卢锡安依靠等级优势,越塔强杀Faker的英雄“发条”;8分钟后,你再次找到机会,一套技能绝杀Faker。

Faker(李相赫)是业界公认的全球最强中单选手,绰号“大魔王”,在英雄联盟世界赛上率领队伍拿过多个冠军,韩国所在的LCK赛区被视作LOL第一赛区。

那一刻,你的击杀行为承载了全球无数名英雄联盟玩家心中的一个梦——Faker霸占王座太久了,谁能把他拽下王座呢?这显然是一个新势力攻击旧王的故事。

那时,LPL赛区的俱乐部中,绝大多数队伍都有韩国籍选手,圈内浪潮一直在呼喊“全华班”,热切期盼更多国产电竞选手崛起。国内粉丝狂欢的不只是你击杀了世界第一中单,他们更在意一个中国籍电竞中单选手击败了来自LCK赛区的世界第一中单。

外界认为单杀Faker是一个很具有历史性的时刻。但你说,当时单杀Faker内心很平静,这不过是职业选手间的较量出现了单杀和被单杀的结果。这是一个很正常的事。

你也有失手的时候。你和队友把WE青训队带上LPL舞台后,没能取得理想中的成绩,最终止步于LPL春季赛八强;2018年夏季赛,WE对阵BLG,你的瑞兹先出手将mole亚索打残,却被mole躲掉关键技能反杀。

在2018年和2019年的国内联赛中,队友相继退役、离队,队伍青黄不接、实力下滑,WE战绩不佳。你在很多时候都是独挑大梁,但却往往独木难支。而随着个人状态的起伏,你也时不时在比赛中出现低级失误,因此遭到质疑,认为你已经过了巅峰期。

你的执着偶尔被视作执拗和倔。在外人看来,在一些比赛中如果你用一个英雄打输了,第二把还是用同一个英雄打比赛,一定要证明用同一个英雄打赢比赛为止。这种证明自己实力的方式有些“幼稚”,你的目的是拿下比赛,完全可以用一个当时更适合自己的英雄打比赛。

但恰恰是“倔”,让你一直坚定着做自己。

何润锋与你交谈时问:别人怀疑你年纪大了,能力下滑,你认同吗?你不认同这种说法,坚持认为自己还处于巅峰,而且在心态上比以前更成熟,还能拿世界冠军。

“你们家怎么出了一个小天才?”

在你还只有7、8岁的时候,妈妈让你去网吧叫比你年长10岁的大哥回家吃饭。大哥说,你喜欢在大哥的座椅后面看着他玩CS、泡泡堂。

你浸染在那样的环境里。一次,你对大哥说,你也想试一试CS。大哥没有阻止,在家里,你是所有人的“宝贝”,哥哥、姐姐喜欢叫你小弟、阿牛和老尾,爸妈直接叫你汉伟。

你坐上电脑椅,双眼盯着电脑屏幕玩起游戏来。后来有人把你这行为称为“入坑”,但大哥反驳说:“这不叫入坑,他自己创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舞台。”

大哥依稀记得你第一次提起英雄联盟时激动的样子。

你坐在网吧的电脑前,自己搜索了网上流传的英雄联盟视频。那时英雄联盟还没在国服上线,你指着电脑屏幕对大哥说:“哥,我以后要玩这个游戏,等它一出来,我就要玩它。”

大哥当时完全不知道英雄联盟是什么。

你玩游戏时,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作业依旧做,成绩在班上排名中上游,不暴躁,不向家里拿钱充值游戏,甚至还因为打游戏赚钱请客吃零食,让二姐去帮你充值Q币。家人很疑惑,打游戏怎么可能还可以赚钱?你也没和他们说你是怎么通过打游戏挣钱的,这是属于你的小秘密。

图片来自腾讯新闻节目《少年π》

自从你能从游戏中挣钱后,家里人认为你打游戏是有价值的,家里人隐隐约约觉得,你好像可以通过打游戏去养活自己。

家里买过一台电脑。二姐在旁边看你玩游戏时的手速特别快,你眼睛盯着电脑屏,手指直接在键盘上来回摁。她都惊呆了。

吃完饭后你也坐到电脑前玩游戏,家人们想,你就是一个小孩子,爱玩就让你玩,开心最重要,不能把所有学习压力都压在你身上,死读书也没用,脑子要灵活一点,以后出社会也更容易一些。

你在小学四年级时转过一次学。哥哥姐姐认为大城市广州对你的发展更好一些,能接触新事物,也能开阔眼界。他们于是把你接到了广州一所小学念书。二姐说,你在那边与一个同学也不认识,与老师也不熟悉,逐渐自我孤立起来,离开家,缺乏安全感。

二姐认为,这是导致你后来不想读书的直接原因,而不是说沉迷于游戏才不去读书的。

既然如此,家人把你送回家里学校的一个新班级,但在那里依旧要面对一个新环境,你更不想读书了。家人猜测你当时想:“为什么把我换来换去?”多年后他们自责道:“当时我们真没去理解他的一个心理感受。”

你的成绩越来越下降,也不想继续留在学校读书,反而更愿意把精力放到游戏世界。奇怪的是,家人也没看到你有什么不良嗜好,只是爱玩游戏而已。

在何润锋眼中,你的言行举止充满了孩子气,走起路来像只小企鹅,说话时如果表示不认同,会在胸前连连摆手。当年一心打职业赛,对俱乐部无条件信任,和俱乐部签约都没找家人过目,具体条款、收入保障等,没有仔细评估,毫无心计。平常不抽烟、不喝酒。其他人直播时经常“口吐莲花”,唯独你极少说脏话。

家人曾考虑过你的未来,他们待你长大成人后,给你开一家电脑店,毕竟你喜欢打游戏。这也算是顺理成章,专业对口了。

家里的三姑六婆看到你在家打游戏没去上学,也会议论纷纷,但妈妈总是维护你:“我那个小儿子打游戏……别人打游戏要花钱,他打游戏能自己挣钱,都不用向我们拿钱。”他们觉得奇怪,打游戏怎么能赚钱?

周围人对你的态度有所改变是在你去当了电竞职业选手后,大家朦胧地发出惊叹:打游戏原来还可以去上海那样的大城市!

真正的改变发生在2018年,你在亚运会上和队友为国家队拿了金牌。消息传回家里,众人皆知。二姐说,周围人看你的眼光完全不一样了,从那种嫌弃的眼光,变成了一种很崇拜的眼光。父母和家人都有一点小骄傲,周围人说,“你们家怎么出了一个小天才?”

天赋与目标

你是突然被告知自己要去亚运会为国家打比赛的。

“啊,真的吗?”你很惊讶,你也不知道“国家队”三个字对你、对家庭、对整个电竞行业来说意味着什么。自打职业电竞比赛起,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国家队队员。

当时你和其他队友磨合得不是很顺利,比赛也不是一帆风顺,坎坎坷坷,甚至差一点在四强赛时被淘汰。

“国家比赛,一定不能输、一定不能输。”你一直这么告诉自己。队伍差点被淘汰的那场比赛中,你的发挥挺关键的,好多粉丝在直播平台上为你们所有人捏了一把汗。你说,好在最终拿了冠军。你们拿到金牌后没做片刻停留,队伍回国后开了一个庆功宴。

这距离你上一次拿冠军刚过去一年。2017年,英雄联盟“中下路carry”版本到来,WE的队内重心向中路转移,你稳定的输出与控制,在关键时刻经常带给人惊喜,春季赛零封如日中天的RNG拿下冠军。夏季赛,WE位居联赛第三名,一路过关斩将,拿到全球总决赛的门票,令人惋惜的是你们最终以1:3憾败于韩国战队SSG战队。

你的目标一直很明确,一直想拿一个S系列赛的冠军。这是全球英雄联盟最高级别赛事冠军,是每一个英雄联盟电竞人的梦想。普通人打游戏就是打游戏,不用把游戏理解得太深入,娱乐为主,但职业选手每天至少花10小时练习自己的技术,你说,有些职业选手每天花12小时以上的时间训练都很正常。

图片来自腾讯新闻节目《少年π》

何润锋说,你是一个极具天赋的选手,这一点你自己也直言不讳。但与此同时,你也是一个极为努力的职业选手,把绝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电竞上。

你曾抱怨说,现在的年轻选手,对比赛不像你们老一批选手那么认真,赢了就赢了,输了也无所谓。你有世界冠军的梦想,但别人似乎没有,想的东西很现实、很复杂,例如赚钱多少、名气大小等。你对这一现象很失望。

游戏是你的全部。何润锋说,不论私下交谈,还是接受媒体采访,你说话都是言简意赅,不会主动向他人展示自己的内心世界。在与何润锋熟悉之后,曾在小房间私下长聊一小时,然后说:平常这些话都找不到人倾诉,因为没什么朋友。

2014年,WE青训队在LPL舞台失利的一个原因来自队内成员竞技状态下降。有成员认为拿了冠军,也进入LPL,不用训练了,但实际上,成绩越差,也越容易摧毁一个人坚持下去的决心和耐力。事实证明,玩英雄联盟一定要不停地训练,即便曾经达到过巅峰,也只能在训练中保持一个良好的状态。

你害怕自己不能触碰游戏,“一天不玩游戏,别人比我多玩一天,他可能比自己多出一条新的感悟,这感悟可能是他赢我的关键。”

这可能是促使你变宅的一个原因吧。平常就在基地待着,醒来就是游戏,一直到睡觉。喜欢在室内呆着,怕晒,怕出汗,怕走路,也怕被围观。除了游戏,最喜欢的话题就是美食。

最近几年,你认定自己拿世界冠军的信心没有刚入行时高涨了,也能理解,职业电竞行业竞争太激烈。对你而言,意义最深刻的一场比赛可能是2016年那场资格赛吧。比赛五局三胜,赛事来到第五局,全队所有人都很谨慎,不敢打,不敢上,最后导致那场比赛输了。

“都挺畏手畏脚的,当时我有想,如果我果断一点,是不是可能会更顺一点。”三年后你复盘这场比赛时说:“我们五个人都特别想赢,但五个人都不敢犯一点点小失误,所以大家都挺畏手畏脚的。”

这场比赛让你更加确认了输赢之分,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在失败面前变得十分具体且残酷。“游戏中该打打,该退退,不能畏手畏脚。”这可能是你当时获得的最大感悟了吧。

图片来自腾讯新闻节目《少年π》

你是一个在生活中很内向的人,不愿意与别人深度交流,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抗拒和提防。你不喜欢过生日,但收到粉丝寄给你的生日礼物时,还是会摆在显眼的地方,向其他人介绍说,“这是我粉丝送给我的。”

成绩不好时,压力越大,你越想通过努力拿到好成绩缓解这种压力。你有时会失眠,在夜里目不转睛。很多事情是在矛盾中前进的,你不善言辞、不善沟通的性格削弱了你的领导气质,但实际比赛中,你潜移默化地承担了领袖的角色,一场比赛总需要你掌控全场。

现在与人每每讨论你,总会提及年龄,职业赛越打越少,你说你会尽可能完成终极目标,但对你来说,“比起挫败感,更加感觉不甘和恼怒吧,就很气,为什么拿不到冠军,气自己拿不到冠军。”

你真的很棒了。

(感谢腾讯新闻主持人何润锋和腾讯新闻少年π节目组对本文提供的帮助)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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