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就要过去了,没见到这个男人,是我们所有人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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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人生在世会有种种不如意,

但你仍可以在幸福与不幸中作选择。”

——作家·王小波

「逝于1997年4月11日」

出自作品:《致新的一年》

……

01.

最近出了两件喜事,一是王海打假辛巴,二是编剧们联合抵制郭敬明、于正。

20多年前靓坤就教育过我们,做错事要认,挨打要立正。20多年过去了,我国一线名人的觉悟竟还不如铜锣湾古惑仔。《每日文娱播报》打电话采访于老师,问他如何回应汪海林时,于正老师义正辞严地问:

“我为什么要回应他呢?他是谁啊?” 

于老师别忘了,10多年前,港片余晖《无间道》还留下过这样一句话: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古惑仔》上映是在1996年,那时辛有志才6岁。他肯定不看央视综合频道。如果他看了《东方时空》的特别节目《实话实说》,知道王海是第一期嘉宾,再去打听打听王海后来干过什么,都不至于这么嚣张。

王海狠起来,连理想主义者罗永浩都打,你一个90后够我炒几个菜的?

「靓坤教给你们的道理都忘了吗?」

比起辛有志,郭敬明老师还得早一点。当初上《文化访谈录》,被马东逼问到去洗手间里抹泪,成就了我国访谈史上的一段佳话。最近《晴雅集》上映,估计那些觉得亏了票价的同学,又要回去感谢马东。由于《奇葩说》的缘故,年轻观众以为马老师只会插科打诨。殊不知他刚走上主持人这条路时,做过一个叫《有话好说》的谈话节目。

过招对象,正是崔永元。

你想想小崔招呼的都是些什么人。

由于上半年疫情,很多网综都往后捎了捎。2020眼看就要结束了,爱奇艺的《奇葩说》来了,腾讯的《十三邀》也上了,唯独优酷的《圆桌派》,一点动静都没有。前不久,虾米音乐被传要下架,最近阿里又碰上了反垄断调查,优酷这档谈话节目就像马云一样突然不说话了。这让我很伤神。

我已经开始怀念窦文涛的声音了。

 02.

1993年堪称港片最后一个大年,越往后越滑坡。到了1996年《古惑仔》出来,已经算救市。就在这短短三年时间里,马东、窦文涛和崔永元三人都迎来了人生转折。我国谈话节目的风水也是从那时开始转变的。 

马东老师4岁时能一口气背完20分钟的快板《奇袭白虎团》,但马季并没有让他子承父业。18岁那年,马老师带着家中积蓄去澳洲留学,本来要从事计算机,一个月赚的钱顶马季一年。结果1993年,他下班后去租录像带,看到《金曲龙虎榜》,被胡瓜的主持风格吸引,次年就回国,准备干电视。

回国后,马东先去北影读了个学位,没头没脑地瞎混。一直混到1996年还没有正经事。成天打麻将,一打一通宵。后来他实在觉得没劲,准备去山里支教。没想到湖南卫视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去主持一档叫《聚义堂》的综艺。也就在1996年,窦文涛要在《新周刊》和凤凰卫视之间做出选择。

「马东和马季先生」

窦文涛是武大新闻系的。高中时代他想当作家,拿一个诺贝尔文学奖。仔细一琢磨,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万卷书靠自己,万里路,得当个记者才行啊。他读武大正好赶上刘道玉时代,大三就南下,有机会去广州实习。那时他没钱租房,在暨南大学同学宿舍里加了张床。同宿舍的人不高兴,不等他回来就锁门。搞得窦文涛每天下班只能在公司里打地铺。

毕业后他就去了广州。电视台没要他,去了电台,被分到少儿组。幸运如他,正好经历广播从录播到直播的过渡,就主持上了热线栏目《家庭咏叹调》,给人当知心大哥。后来节目越做越好,涉足社会话题,改为《今日热线》。几年下来,窦文涛收获了上千小时的“无稿直播”经验,为日后成为凤凰台“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色情小主播”夯下坚实基础。

这期间,他和好基友封新城搞南极直播连线,做了期《你好,南极人》,最终以电台代表身份,拿下了1993年的“金话筒奖”。电视台那边,拿奖的是赵忠祥。回到单位,窦文涛备受器重,做了两档深夜节目。同时,他还在外面赚外快,做《晨报》的编辑部主任。

《晨报》不幸夭折后,1996年,它的老板孙冕又承包了省新闻出版局的《新周刊》,准备拉窦文涛入伙搞点事情。

「做电台主持人时期的窦文涛」

恰好那时,广东电台的李一萍秘密参与凤凰卫视的筹划,碰上在食堂打饭的窦文涛,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香港。窦文涛正跟单位闹离职呢,一听就动心了。答应凤凰后,他把好基友封新城推荐给了孙冕,还写了封特煽情的告别信。比冯裤子还爱哭的孙老板,日后一提起这封信就止不住眼泪涟涟。

封新城老师没有辜负窦文涛的殷切嘱托和孙老板的深切期望,一路披荆斩棘,把《新周刊》打造成了“话题发源地”。2000年,杂志把年度最佳女主持的奖给了陈鲁豫。顺便列了一下我国谈话节目的三驾马车,分别是:

《实话实话》《有话好说》《锵锵三人行》。

十几年后,马车都没赶上时代轰轰烈烈的脚步,只剩下鲁学这门显学,以一种特别的腔调对当下很多热点反转事件发出灵魂质问: 

“真的吗?我不信。”

 03.

1996年,是崔永元的好运年。 

但事情是从1993年开始的。

当时央视从海外弄回来一批录像带,想看看国外节目有没有可以给《东方时空》做参考的。看了半天,倒是看中了“脱口秀”。觉得这种形式挺有意思。过了两年,《东方之子》的制片时间去问领导,领导就拨了一笔钱,让他在西单附近租了个一百平米的四合院,拉起队伍、找来专家做策划。关于节目主持,时间面试了身边一大票人,都不满意。

最后跟领导说:

“不如就用我们那个策划崔永元。”

此前,小崔干了10年记者,怎么做选题、摸线索,门儿清。1993年《东方之子》要主持人,时间找过他,小崔觉得自己形象不佳,就把“比我还丑”的白岩松推荐上去。哪想人家一个月就爆红。所以这次时间再找他主持节目,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1995年底,崔永元录了一个样片,主题是“做好事要不要回报”,讲天津一位女士帮失主捡到钱包,失主却食言不付酬劳,女士一怒之下把失主给告了。

台里领导看完节目,说可以试试。

「《实话实说》上的王海」

由于样片录制粗糙,并未播出。次年3月16日,作为《东方时空》特别节目,《实话实说》首播,主题叫《谁来保护消费者》,聊的正是咱们风华正茂的王海同志。节目里,消协、专家和王海三方同台讨论“职业打假”,一经播出,引起社会各界广泛讨论。

观众特别留意了一下主持人,夸他幽默、擅长带动气氛。也有群众写信抱怨,说怎么这种长相的也能出镜?

当时央视搞新闻改革,很多节目都是时任台长杨伟光亲自推进的。唯独《实话实话》由策划组自己捣鼓。杨伟光没想到,节目一出来,广大人民群众每周都追着收看。大家星期天不睡懒觉,就为了看小崔。日后央视爆款《星光大道》最高收视率也就到2.0,而《实话实说》一度高达5.4。崔永元一夜之间变成家喻户晓的人物。连本山大叔,也得沾他的光。

后来小崔撕逼《手机2》时,对敌营那些不懂事的年轻粉丝说:

“回去跟爸妈打听打听,我当年火成什么样儿了?你崔叔叔我用得着炒作么?”

《实话实说》成功,不外乎三点,主持、真实和选题。你崔叔确实可以问心无愧地排第一个。要不是他一流的控场、循循善诱的交谈和吊打业内的幽默,《实话》绝不可能一上来就那么引人瞩目。崔永元讲话,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丢出一个包袱,以一种调侃而又不轻浮态度来对待严肃的论题。

并且在调侃中,说出犀利的大实话。

如果说90年代初王朔解绑书面语,崔永元算是解绑电视语言第一人。如果说沈腾是长在笑点上,那你崔叔就是笑点长在他嘴上。

当然光是幽默还不够。时间策划它的初衷,是因为《东方时空》这种节目单向输出,他想做一个话语权平等的节目,让普通人和专家、新闻人一样有发表谈话的权利。不但要谈,还要谈得真实、诚恳、你来我往。他希望上节目的人无论官员还是百姓,不管你台下怎么说话,上节目只能说实话。

这层意义,拿时间的话高度概括为:“最根本的冲动,就是要实现尊重人的主张,而尊重人的基本标志,就是让人说话。”

拿你崔叔的话则是:“要说节目有多尖锐多深刻,谈不上,主要是同样一件事,可以听到好多种声音。它是一个集纳声音的平台。”

「崔永元那时候是相当红」

那二年央视新闻评论部那帮人,改革目的第一就是剔除节目里的官话、套话、废话、假话。在这一前提下,《实话实说》再在风险可控的范围内去定选题。每周的选题,要先提前采访半个月。幕后策划从各大报刊上找故事,崔永元有一票否决权,只有他觉得合适才能做。

节目现场录制,没有台本。

他主持的那300期,选题五花八门,覆盖诸多社会热点。从传销、气功、下岗到女权,从打假、电子竞技、算命到医患关系,即便放在今天,每期话题依然拥有极强的讨论价值。

甚至在《对不起,老师》那一期节目里,小崔带着两个历史当事人和现场观众讨论了一下十年时期畸形的师生关系。

这个尺度,刺激,很刺激。

04.

刺激往往是有代价的。 

2009年10月,《实话实说》的代班主持阿忆在博客挂了篇访谈。针对《实话》停播,阿忆老师说,拿收视率说事儿很没意思,那都是非专业人士瞎分析,懂行的人都知道,早在崔永元离开前,节目就遭遇了瓶颈。

巧就巧在,就在一个月前,《实话》宣布停播,主持人和晶面对外界喧嚷,也在博客上写了篇《别再拿收视率说事了》。在列数了选题困境、讨论困境和团队连房都买不起的现实困境后,意味深长地问:

“一个亲爹不要、后娘不疼的孩子,是孩子自己的错吗?”

「崔永元时期的《实话实说》」

关于所谓困境,《实话》1996年就遇到过。 

那年6月,节目组又做了一期《拾金不昧要不要回报》。跟样片差不多的故事,只是搬到了北京。节目讨论某司机捡到手机送还后被失主赠予一千块钱,这种行为需不需要制度介入。播出后,反响激烈,群众说这是咱国家的传统美德啊,《实话》实乃“立意不正”。小崔没当回事,出门打车跟一位司机师傅争了一路,结果回台里就收到停播通知。

节目8月复播,复播第一期,叫《热爱生命》,讲述了三个抗癌斗士催人泪下的故事。后来小崔的领导孙玉胜在书里说,这次停播,对《实话》意义重大,一开始节目把方向定在话题抗辩性上,导致说话空间被压缩,反思后大家探讨出了一个打动观众的新路子,叫:

讲述个体的悲欢离合。

这算是为和晶出场,打下了伏笔。

《实话》做了几百期后,小崔渐感心力交瘁。2001年参加“金话筒”,就跟记者大倒苦水,说节目不好做。每次准备,他跟周孝正、郑也夫一帮学者在四合院里争得昏天黑地。对方全是教授,看书巨多。一个问题的角度、深度,怎么聊才能触及本质,说得头都大了。每次这帮人讲完,郑也夫都问他听懂了没。没懂?写张纸条,列一堆书,回家看去。

选题类目纷繁,准备工作实在太多。

就崔老师那个神经,承受了足足6年,已经烧得跟劣质保险丝差不多了。

2002年,崔永元抑郁初现,睡不着觉。外界传出《实话》换人传闻,央视还跑出来辟谣。可眼尖的媒体发现,娄乃鸣和方宏进帮小崔主持了几期,小崔休息回来后,坐在他身边的还有个憨头憨脑的小伙子。

此君不是别人,是如今大名鼎鼎的樊登老师。外界猜测樊登要接手栏目时,樊登还说,央视准备搞一个《再说实话》,重访之前节目的嘉宾,是来跟崔老师学习的。

后来节目没影儿,崔老师带着和晶上了几期,换主持的事倒是坐实了。

「和晶时期的《实话实说》」

和晶老师真不容易,不但临危受命,不久还被电影《手机》卷入影射风波。不过当时和晶没空搭理冯小刚。她接手《实话》不久,好不容易稳住收视,老策划团队就被调去搞《人物新周刊》,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连续半年失眠。勤勤恳恳干到2005年,《实话实说》又被踢出综合频道。

撤出一套时,和晶对外界说:

“这事很突然,我都没什么心理准备。”

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大概从那时起,就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了。和晶怀孕期间,阿忆前去代班。进节目组前还自信要搞搞新意思,8个后月就把话筒还给了和晶。此后,《实话》一路被调换到收视率最差的时段播出。直至2009年9月,终于在一片唏嘘中完成了它的历史任务。被网友点评“生得伟大,死得憋屈”

后来和晶去杨澜的节目,说她都不知道自己做的那一期就是最后一期。

《实话》告别后,群众热议纷纷。有人说它早就不讲实话了,只会说无关痛痒的废话,有人说它内容老套、话题沉闷。很多人把锅丢给了和晶,意思说要是小崔还在,节目不至于烂尾。和晶满腹委屈,说节目反复调换播出时间,还不提前告知观众,就算拿收视率开刀问斩,是该我们团队背锅吗?

阿忆老师估计也看不下去了,这才写博客,恨不得骂说闲话的人傻逼。说我去代班第一期,节目就2.4的收视率,这能叫低吗?兄弟我主持7档节目都没红,一主持《实话》就有人找我合影,这叫没收视率?你们这些人啊,就是分不清主次要矛盾。小崔走之前,瓶颈就很紧,和晶上来,基本上只能聊“家长里短”,要不是和老师苦苦支撑,节目早停了。

“这种节目形态,本身蕴涵着危机,充溢着多元的声音,就有可能失控,如果没有一个宽容的社会环境,是维持不了多长时间的。”

「阿忆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后来大家摊牌了,都不装了。

阿忆在博客上说“做成情感节目,这是巨大遗憾”,和晶去《新京报》说“选题少了,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小崔也站出来,说当初做的时间长了,很多事都不能谈,内心苦闷啊,最后只能谈谈婆媳关系。

崔永元主持时,曾想做一个纳米专题,录完了,没让播。和晶做过一个死囚犯把器官无偿捐给大学生的题目,也是不通过。前者涉及产业问题,后者关系法律解释。做话题嘛,总会有棱角,难免要触碰到这些边界。但为了规避,只能把这些棱角一一磨掉。

最后,话题如社会中人,越磨越圆。

和晶发完博客,有记者非要追问个解释。 

和老师沉默了几秒,说:

“我只能和你说,我真的做伤了。”

05.

后来小崔说,早在1999年《实话实说》就面临收视率的巨大挑战。《实话》走红后,全国冒出一大堆类似的节目,都在聊天、访谈,大家连选题都在抢。你崔叔说的这堆节目里,就有马东老师的《有话好说》。 

1999年,湖南台还没往娱乐路子上狂飙突进,喊出来的口号是“新闻立台”。《有话好说》在这个环境下被提出来,对标的节目,就是央视的《实话实说》。

节目名字是从老谋子96年那部电影来的。起初搭建了两个组,样片比稿。马东意识到自己不适合主持综艺,写自荐信去了其中一个组。当时有个新闻,说一名弃婴被九个结拜的社会青年收养,引出一个动人的“从良”故事。马东跟队采访时,提出很多新颖的角度。

样片交上去,他成了主持人。

「《有话好说》时期的马老师真富态」

节目立项,样片通过。他和制片谭群、导演李林组成了一个铁三角,在全国撒网300人,最后收上来10个,组成了一支精英团队。马东正是敢打敢冲的年纪,跟谭、李二人给节目定下来的大方向叫做:

以争议为切点,以思辨为主导。

在选题上,《有话好说》的身段比《实话实说》还要硬。节目组坚持每期一个焦点话题,而焦点话题必须以真实新闻为依托,必须体现激烈的思想冲撞。在这一硬核态度下,节目直接高出湖南其他频道35个百分点。初出茅庐的马东虽然不及崔老师那么能说会道,但节目胜在选题上。导演李林当时的态度很鲜明,说只要选题对了,节目就成功了一半。

当年《新周刊》评论:

“全国真能跟《实话实说》掰掰手腕的,也就是湖南台的《有话好说》了。”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当年双方过招,抢速度、深度,几近走火入魔。陆幼青写死亡日记,马东这边刚采访完,听说崔永元人在路上,当天就把节目剪出来给播了。给总理写信那个李昌平,那是节目组提前在路上堵人,直接给拉到演播室里的。这效率之生猛,崔老师那边根本没法儿比。

所以爆款一个接一个。什么艾滋病儿童、杀人买凶的书记、打工子弟小学、调查小三的私家侦探、千万富翁气派征婚…节目标题都是《契约婚姻》《生死举报路》《五万里追凶》,就问你刺激不刺激?

那时马东巨胖,好吃肉。他看书超快,夜里上网上到一两点,吸收能力极强,很快就在台上建立起了自己独特的主持风格。那恐怕是马老师一生中最凶猛、最放肆的日子。编辑室里一本厚厚的爆料薄,他每天都要去翻。节目录完,他必须亲自过目剪辑,为保留一两句话跟领导据理力争。

可《让子弹飞》里汤师爷怎么说来着?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

马老师的胃口啊,还是太大了一点。

很快,他和湖南台就为此付出了代价。

当时经视台有个节目叫《经济环线》。在“新闻立台”的口号中播了个非常敏感的宏论,引起北京方面高度关注,分管新闻的经视副台长凌引迪遭到批评。史称“环线事件”。不久,《有话好说》又把李银河请到节目里,聊当时极度边缘的“同性恋人群”。节目一播,观众炸了。此前,马东还做了一期不合时宜的《贬值的军功章》,让老兵在节目中暴风哭泣。

「马老师是真敢说啊」

如此激进几个的话题,令湖南台的头头魏文彬承受着巨大压力。

后来台里流传着魏的一句话:

“导向金不换。导向错了,一了百了。”

然后《有话就说》就一了百了了。节目停播,制作组解散。决定会议上,马东自我检讨,揽下责任。向来克制的他,当场痛哭流涕。

这两件事对湖南台影响很大。没多久,台里口号就变成了“娱乐立台”。马东觉得自己不适合搞综艺,跟谭群跑到了北京。他先在《挑战主持人》里干了一段时间,然后才开了《文艺访谈录》,并在那一期名震江湖的节目里,对小四老师循循善诱、步步紧逼、良心拷问、价值升华,把小四老师逼进盥洗室,仰起四十五灰的侧脸几乎泪流满面悲伤倒灌洗漱台。

那二年的马老师,在众人心中是一个铁肩担道义、妙嘴叩良心的谈话者。他一定会问出想问的价值议题,呈现一个社会意义。

那时马老师还不太能说出:

“悲凉就是无从反抗。”

06.

我生也晚,《实话实说》和《有话好说》红极一时的年代,我还看不太明白那一类节目。《有话好说》完全没有印象。《实话实说》只记得看过和晶主持的《长大不容易》和阿忆主持的《高人一等的烦恼》。

那都是情感向的谈话了。正儿八经接触所谓的热点谈话节目,还得说《锵锵三人行》。

差不多2010年,我开始一集不落地追《锵锵》,将其视为下饭必备神器。听着窦文涛的插科打诨和嘉宾意见你来我往,既有趣、还深刻,吃饭特别香。我记得有一期是梁文道过生日,马家辉送了一盒“寿包”给他。窦文涛这个色情小主播把包装盒拆开满脸淫笑朝着梁文道跟观众们宣布:

“来来来,今天是文道40岁的生日,我和家辉给他开个包。”

当时我并不知道,这节目1998年就有了。

「梁文道上《锵锵》过40岁生日」

96年刚到香港时,台里就一个《相聚凤凰台》,几个主持一起上。闲暇时间多,窦文涛到处逛商场,还跟鲁豫许戈辉说,现在不逛以后就没机会了。此后,他又一起主持《时事直通车》。结果观众说这人长得贼眉鼠眼,播新闻根本不可信。97年香港回归,搞了个“60小时”说不停,6个主持人上,窦文涛一个人撑了8个小时不带熄火的。

台里这才意识到:这小子很能说。

1998年,凤凰台开会,窦文涛迟到。刘长乐带着大家策划一档热点谈话节目,说找几个嘉宾就新闻时事谈谈看法。有人问谁当主持合适。凤凰高层王酉年说,那就让文涛来吧。在场的人没觉得文涛能侃,都笑了。刘长乐没笑,问窦文涛你行不行?文涛还没说试试看,刘长乐直接拍板,就你了。

之后窦文涛琢磨怎么弄这节目,连走路、吃饭、逛街都在想。想了足足一个月,无果。

当时他住黄浦新村,租一对老夫妇的小客厅。房东很有意思,在屋里挂着母亲遗像,不许文涛取下来。突然一天晚上,文涛看到一个飞机失事的新闻,望着那老太太的遗像,脑子“咔嚓”就顿悟了。拿他自己话,那不是了不起的主意,但在当时,是开天辟地的觉醒。

说白了,窦老师就是琢磨出了怎么聊天。

「1996年刚到凤凰的窦文涛」

他就是想把生活中一群三五好友自如聊天的情景直接搬到电视上。生活中怎么说话,录节目就怎么说话。而且,聊天的关键在于,结论不重要,过程很重要。平时大家为什么喜欢聊天?是非要谁说服谁吗、压倒谁吗?

不是,是因为聊的过程,有火花。

有火花,就享受。

一享受,就什么都敢说。

以前的谈话节目,哪怕你说《实话实说》,它也是有仪式感的,要音乐,要出场阵势,要话筒、手卡,一看就是秀。

但这个,他要的是生活感。

刘老板用“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给节目取了名字。一张桌子,三个人,就这么开始了。

07.

窦文涛老师有句名言:

 “《锵锵》是靠黄段子起家的。”

 早期《锵锵》确实不少流氓段子。因为窦文涛发现吃饭聊天大家都爱讲黄段子,就现学现卖,专门拿到节目里讲。为的是还原那个真实感。他以为这节目没几个人看,就敞开了说。为这个事,刘老板顶了很多麻烦。

早期《锵锵》有三组嘉宾,分别是张坚庭和李纯恩、马家辉和郑沛芳、曹景行和潘洁。第一期是张、李。本来请马家辉,马老师在上海没赶上,就让李纯恩去了。曹景行是凤凰黄金策划,有他镇场,文涛不慌。窦老师是个害羞的人,起初聊天还有点臊眉耷眼的。聊了没多久,就彻底放开,啥都敢说了。

「《锵锵》1998年第一期」 

早期《锵锵》主要聊新闻,用了不少《时事直通车》的素材。由于文涛太黄了,就开始聊一些“饮食男女”“情感八卦”,话题慢慢变软。此间,文涛觉得凤凰台有先天优势,社会热点和时政新闻不聊,太吃亏了:

“这空间你不用,等于现成的便宜你不捡。”

随着话题拓宽,窦文涛也变得游刃有余,甚至可以说非常嗨。别看窦老师在节目里信手拈来,说话跟吃饭一样简单。据他本人说,每次22分钟里,脑子里装着8个人,每个人都高速运转。这话题往哪儿转,在哪个地方打断谁,该怎么引导另一个嘉宾多说几句,如何才能聊得更深又不叫人讨厌,脑子随时都要思考。还得有一个人在脑子里盯着提醒:

马上要切广告了。

那时,梁文道已经加入。当时要做一期日本漫画的节目,窦文涛让找一个懂行的嘉宾。马家辉把道长带进录影棚时,窦文涛来了句,你也不能给我找个长得像一休的啊。梁文道加入前,曹景行找过许子东,说让每周来录节目。许老师说我一周三天课,哪有时间,直接把电话挂了。2000年,鸡贼的道长又给打电话,没说聊天,说有个节目想采访你。

「道长第一次上《锵锵》」

虚荣的许老师一听,屁颠儿屁颠儿出门。去了才发现被蒙了。录完节目,窦文涛请他吃了碗馄饨,说你来不来都行,但我真心请你。许老师录了几期,聊得挺开心的,结果去凤凰BBS看有人骂自己的观点。知识分子嘛,有点不高兴,回头跟文涛推脱,说自己形象不好。窦文涛当时来了句:

“别啊许老师,你看梁文道那样的都…”

《锵锵》的黄金铁三角,就这么定了下来。

差点走上黑道的梁文道,17岁就开始写文章跟香港报人打笔仗。当过知青、工人,亲身经历时代动荡的许子东,谈问题总爱掰扯个一二三四五。两人的加入,为《锵锵》贡献了话题深度、宽度。加上窦文涛对谈话的运筹帷幄、调动风向,三人聊天,出彩最多。

当年我看《锵锵》,喜欢提前瞅一眼今天是谁来聊。每次看到这三位,啪地一下,很快啊,我就点进去了。

「许老师第一次上《锵锵》」

除了铁三角,《锵锵》上过了太多高质量嘉宾,王蒙、马未都、查建英、李玫瑾怎么讲话,都是从那儿熟悉的。马博士的普通话,竹幼婷的大白腿,总是令人印象深刻。此外还有王朔、李敖这种难得一见的,有周星驰、顾长卫这种极少露脸的。

总之,《锵锵》有种神奇的魔力,能请到那些你意想不到的人。聊话题,也是敞开说。无论什么社会热点、现象,都可以谈谈。

还记得那时一出热点,首先就期待《锵锵》会怎么聊,会找谁来聊。

要是老不聊这件大家都吵开了的事,总觉得生活里欠了点儿什么。

喜欢《锵锵》的人,那叫一个翘首以盼啊。

后来窦文涛也管《锵锵》叫著名的马后炮节目。大家都吵完了,他们才来。

我一直怀疑这是饥饿营销的手段。

08.

嘉宾会聊,固然是《锵锵》的火花之源。 

话题尺度宽,固然是《锵锵》的助推器。

但要说节目立足之本,还得是咱们窦老师。

首先得感谢窦老师顿悟。他是真的一手开创了中国谈话节目的新形式,把生活搬到了电视里。《新周刊》说他让中国的节目开始说人话,北京88酒吧那帮人直接说“终于有节目不装了”。说人话,崔永元、马东也有贡献。但崔老师和马老师,站在那个台上,还是得讲究文雅,讲究体统。

咱们窦老师在节目里说人话,那真跟酒桌上拿人打镲、动不动就开车的朋友没两样。

尤其窦老师每次淫荡地一笑,《锵锵》的整个节目气质就提升了一档。

「不但有黄段子,还有独门淫笑」

还有得感谢窦老师的完美主义。做节目时,他脑子里装着8个人,不断指挥思维交通,明明把天聊得那么好,每次做完还觉得不够,觉得期期有遗憾,总想做得再好一点。做完了,22分钟的片子,为一句话,甚至一个字,他要盯着剪辑剪半天,闹得熬夜看第二天的素材。一周五天,一年300多期,19年啊,就这么不间断地聊了下来。

怪不得窦老师后来要喝酒才睡得着觉。

把一个电视节目,做得像一个你熟悉的生活场景,这本事不是谁都能有的。

当然,厉害如窦老师,不是没遭遇过挫折。

《锵锵》开播半年,一个广告没有。有人问要不要停掉,刘老板说,文涛好不容易做一档节目,再试试。老板果然目光长远。后来窦老师每年给凤凰能拉四五千万的广告。节目做到中途,一位央视新闻人来凤凰当领导,每次去KTV,都语重心长地叫文涛要承担社会责任,要把节目做得忧国忧民。

文涛被领导说动了,也确实想把节目弄厚重、严肃一点。但做来做去,越做越晃范儿。最后还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轻浮”老路上。窦老师讲话,他自己就不是忧国忧民的人,甚至没什么所谓的社会责任感。其实每次面对一个热点一个事件,他都没那么鲜明的态度,他觉得梁文道这么说可以,觉得许子东那么思考也行,到底是个什么结论,他并不那么在乎。

“朋友聊天嘛,图的是享受,这段时间过得有意思就行了。我就是爱憎不明、是非不分。你到我这里聊天,你开心么、畅所欲言了么?你痛快了,我就高兴了。”

恰恰是这种“没态度,没立场,没责任”,成就了《锵锵》的气质。这种气质就是,您诸位可以听听这边的意见,也可以听听那边的意见,您要是心里有自己的想法,允许,心里要是没想法,也行,先听听嘉宾怎么说。

如果听了,还能学点儿东西,就更好了。

与《实话实说》的观念,实则不谋而合。

「《锵锵》历史上最硬核嘉宾唐小雁,没有之一」

也正因为这份“包容”,加上窦文涛“不爱挪窝”,《锵锵》才一做就是十几年。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堆报纸,三个水杯,20平米的录影棚,加上文涛就“两个半人”的团队,把这档节目盘活了十几年。那张桌子,还是节目导演仿香港廉政公署的桌子设计的;有三个水杯,是一个潮州观众看节目组太可怜,亲自烧了寄过去的。条件如此简陋,可永远有话题,永远聊不完。

永远叫人盼望着下一集。

不是没有低谷。2006年,为了拓宽嘉宾资源,锵锵在北京设了一个新棚,结果一个星期没找到嘉宾,把窦老师急死了。做到2008年,十周年,窦老师又对刘老板说,收视率一直这么低,我也干了十年了:

“要不然我们就把它给停了吧。”

当时刘老板说这可不行:

“没有了《锵锵》,观众还以为凤凰出事了。”

09.

没想到,告别来得那么突然。 

2017年9月8日,那一集文涛和许子东、马家辉聊《敦刻尔克》,聊得其实并不怎么精彩。言语间,也不像是录最后一期的情绪。观众们怕是也不会想到,一个长达19年的节目,毫无征兆地宣布了“后会有期”。

我估计窦老师也跟《实话实说》的和晶老师一样,根本不知道那就是告别。

「告别的年代,分开的理由」

窦文涛没什么责任感,私下是个兴趣很“古”的人。听马三立的相声,爱古画,爱看明朝传奇小说。他不喜欢出门,能在家赏玩古家具赏一天,对着书画发呆发一天。

如果不是主持《锵锵》,他不会那么关注外部世界。可毕竟是一档做了19年的节目,不知在节目中谈到张伯驹落泪的窦老师,告别《锵锵》是什么样的心情。我想对它的铁杆观众来说,肯定很遗憾。

从2010年开始看《锵锵》,一看就是7年。这7年正是我人生价值观养成的黄金时段。其实你要说这节目真对我造成了什么不可动摇的价值输入,谈不上。有什么深刻的人生影响,更不至于。毕竟咱还看书呢,咱还看普世价值电影呢。但《锵锵》就像个老朋友,每天在你耳边聊几句的人。

每次看节目,我跟窦老师一样,其实并不那么在意谁对谁错。甚至以我的知识体系水平,我都判断不出来谁对谁错。只是爱看嘉宾聊,看他们怎么聊天,看人家怎么从一个事里看出花儿来,怎么表达一个问题。

如窦老师说的,像看一幅画。

有泼墨,有留白。欣赏足矣。

停播时,虽然还有一档《圆桌派》在,还是觉得,突然少了个唠嗑的朋友。生活中少了一味佐料,吃饭时能拌饭的东西没了。较之《锵锵》,《圆桌》的话题更圆润,一周一更,聊得长了,也更家常了。也谈一些社会现象,人也还是那拨人,但总不如《锵锵》那么原汁原味。不过也还行,毕竟咱主要爱看窦文涛组局,怎么把几个嘉宾串起来,聊出一番兴致。

所以《圆桌派》也是一集不落地追。只是没料到,今年圆桌也没了。这都到年底了,借当年宋丹丹老师那句话,十分想见窦文涛啊。

不但想文涛,也怀念《锵锵》。

「再也见不到的铁三角」

众所周知,2020年大概是人类历史上少有的极不平凡的一年。这一年的事,从头到尾,多少意外。新冠、熔断、科比坠机、马纳多纳离世、美国大选逆转,英国脱欧…

这一年,有丁真爆红、上海名媛拼单、打工人自嘲,有《三十而已》的热议,有《隐秘的角落》的惊喜,有《乘风破浪的姐姐》吸睛,有离婚冷静期之争、被困在系统里的外卖骑手,有被前夫家暴致死的拉姆、等待丈夫归来的前妻宋小女,有网抑云、凡尔赛和正道的光,有直播热、云监工和后浪,有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有法外狂徒张三,有某学校学姐要学弟社会性死亡,有女性脱口秀调侃男人被骂。

直到这两天,还有粉丝送礼、创始人被毒、抵制抄袭、劳荣枝翻供…

看看这一年层出不穷的故事,不禁让人联想,如果《锵锵》聊,又会聊些什么有趣的点。是否像许子东说的,聊出一部民间谈话史。

害,几个菜呀就喝成这样?

在抖音刷刷窦文涛乐乐得了。

10.

前几天《十三邀》第一期上线,许知远采访罗翔,全程没什么犀利问题,倒是很像个谦逊的学生。而《锵锵》停播那年,第一期采访马东,问题尖锐,却引起了不少讨论。搞得有人骂马老师犬儒。当时马东的金句,叫: 

“我的底色是悲凉。”

做过春晚导演、离开谈话节目的马老师,底色是怎么悲凉起来的。这里就没必要展开了。感兴趣的不如直接去看阿忆老师的文章。当年三驾马车的三个主持人,崔老师属于情怀深重型,又是拉投资搞口述史,又是砸钱拍《电影传奇》,为我国文化事业殚精竭虑。马东老师则是躬身入局型,甚至一度入得特别狠。

《南娱》记者曾经问过他,愿不愿请郭敬明上《奇葩说》,马老师说:

“我们努力去请,非要我跪,我就跪一下。”

请注意,这个“跪”只是自我调侃的话术。

说完呵呵一乐,强调:

“我说我可以去跪一下,是我可以自己去请郭敬明。但是我不会因为那件事去道歉,因为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听马老师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锵锵三人行,广告之后见”」

而窦文涛这边,一直属于自我沉溺型。按道理说,窦老师做了19年《锵锵》,见识了社会变迁,积累了文化、经济、社会学方面那么多人脉,随便喝几顿大酒,再去忽悠一下投资人,融它个ABCDEF轮,弄个文化节目,打造一下自身IP,说不定比给《对话》做过策划的罗振宇老师厉害多了。

但,个人的志趣是强求不得的。

你看这不又要跨年了,罗老师正往武汉赶呢,窦老师可能画还没看够。

以前窦老师上节目,老告诉年轻人: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

所谓人生幸福,不过就是这么一个选择。

大雾重重,时代造喧嚣、诱人心,浩瀚时间里,我们微渺如砂砾,但可以坚固如磐石。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钟声说敲响就敲响。

朋友,请找准你的路。

「全文完,下次再会」

本文部分参考资料:

[1]《窦文涛: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人物

[2]《窦文涛锵锵窦文涛》,南方人物周刊

[3]《窦文涛:一个话痨的十年》,新周刊

[4]《你不可能再回到1996年》,窦文涛口述

[5]《窦文涛:没准儿将来退休了, 我又回来做广播 》,窦文涛口述,出自《爱在恰逢其时》

[6]《十年,从改变电视语态开始》,孙玉胜

[7]《崔永元时代的「实话实说」,让我们中了什么毒?》,公众号「蹦迪班长」

[8]《老百姓喜欢的节目被不看电视的知识分子枪毙了》,阿忆老师的博客,2009.10.29

[9]《马东 慢火烹茶》,人物,谢梦瑶

[10]《解码电视湘军》,杨晓凌

[11]《马东:这20年我们没有走错方向》,马东口述

[12]《司马南加盟湖南卫视 马季儿子对撼崔永元》,新快报,2000.12.14

[13]《和晶被迫告别「实话实说」:我们团队太委屈》,搜狐新闻,2009.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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